黄云三年间最后一次捉到那只田鼠，是临近他退伍的二十多天前。那天下午，连队安全会后组织擦枪，黄云正把根通条往步枪上装，就听一排长吼了起来：“三班的……黄云！出来！你们班门口有耗子！快去把它捉到！”黄云一听，赶紧把枪一放，快步蹑足到门口，一只田鼠正顺着墙根往地坝上溜，黄云飞起一脚，把耗子踢到地坝上，快步跑过去，手一抖，耗子尾巴被捉住，黄云把它提了起来。

这其实是一只田鼠，个头算田鼠中大的了，大概半根筷子长，体型肥硕，连里的战友有一多半在服役期间见过它，不是炊事班外的洗碗槽一带，就是饭堂背后的泔水缸附近，几年间与它混个脸熟。黄云提着田鼠在地坝里站着发呆，田鼠倒垂着左右扭摆，嘴中吱吱叫着，但已无法挣脱。

在黄云的提醒下，众战友才认清这只田鼠就是在黄云手下三次逃生的那只——毛色黄褐中带着军绿；两只前足并无爪，光秃秃的；左背脊上很大一片无毛地带。黄云说“认得它么？我逮了它好几回！”

与黄云同年的战友都是识得这只田鼠的，知道他所言非虚，入伍三年，黄云与田鼠三次交手，每次都以田鼠被捉收场，孰料这田鼠命大，回回都逃出生天，眼下黄云又逮着它，不由心中感慨。

据老兵们讲述：黄云刚入伍第一年，经常在周日跟在老兵们后头煮被子。连队器械场边又许多小洞，有些深达一米有余，这其中一部分是当兵的煮被子挖下的灶洞，而有些是营墙外溜进来的田鼠“后继加工”而成的。这天，黄云煮被子快完，突然看见小洞里钻个鼠头出来看它，黄云二话没说，就把煮完被子的那锅滚烫的军绿色汤水一古脑灌进了洞里，心想它必死无疑。可当兵第二年，黄云有一日又逮到一只田鼠，看它浑身军绿的毛，也没在意，这次是恶作剧地找根电线将田鼠前足缚住，两头都剥了些裸线，一头就插在电源里，田鼠被电得毛焦肉燥，前爪脱落，最终还是跑了。第三次，田鼠栽倒在黄云班里战友手里，黄云听了文书的话，拿了些抢油来涂在它背上，一点火，立马见到一只火球往地坝上窜了，战友们乐不可支，说这样的剿杀也算有些功德，老鼠嘛，毕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然而黄云却没说话，神情间颇有些讪讪的味道。

那一刻，田鼠三次被捉与三次逃生的历程清晰地展现在黄云眼前，它军绿色的毛、光秃秃的爪、花白斑的背，这些都使黄云确信自己与这只田鼠存在着某种哲学上的联系，这种联系是隐秘的、形而上的，确又真实不虚。黄云于是决定，这一遭，还是将田鼠放走的好。

黄云在走前对新兵们说，以后你们若是又逮着那只田鼠，还是将它放掉，看见它周身那些显著的记号，就会想起他在这座营房内外的点滴往事。黄云说时眼色迷离，感觉田鼠与他成了对等的生灵，甚至化作了某种符号，将长时间的记录着一些日子。

阿袁 1967年生人 本名袁萍  南昌大学中文系教师

百度她一回  发现一张照片  竟然风姿绰约   是个美妇

2010年第一期《小说月报》   最好的文章是她写的一个中篇

名字叫《鱼肠剑》   看嗨了  绝妙的文笔  缜密的心思  狡黠的叙述   尤其对女性心理状态的捕捉已臻化境   佩服之至

还是倾心于这样的作家 观察生活细致入微  介入当下有力度   幽默在骨子里  具有反讽和自嘲的能力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犀利又温婉   非常值得一读  稍许时日   她或者能成为女钱钟书

摘《鱼肠剑》绝妙句如下——

1、孟繁其实知道那顿饭吕蓓卡是想请齐鲁。那样阴了人家，不找个由头弥补弥补，怎么好意思呢？但单请齐鲁，到底有些著痕迹了，所以需要孟繁在一边做个幌子。这层意思，孟繁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看清楚了，也不说破吕蓓卡，这是孟繁的性格，孟繁最不喜欢塌别人台的。

2、女人之间飞短流长原是要相互激励的，要你来我往的。要同舟共济，要相濡以沫。高尚的行为不需要同志，千里走单骑，才能成就孤胆英雄。但堕落不一样——背后说人事非，这差不多就算堕落了，她们受儒家教育多年，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明知，也要故犯，因为堕落是更快乐更容易的事情。

3、齐鲁的父母着急了，齐鲁已经三十岁了，事情变得迫在眉睫，从前改良的方式对书呆子女儿看来过于温和和含蓄了，非要通过激烈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才能拿下熊掌。老俩口重新整理了教育齐鲁的格言，从前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现在他们不要齐鲁上下求索了，改走老庄路线了，“吾生也有涯 而知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 殆已”，简直有劝齐鲁放弃学业的意思。

4、孟繁见老季这样，又打圆场了，说，形式和内容往往相左的。有些女人看上去是五代词，但细品其精神，却是格律诗；有些女人正相反，看上去是格律诗，其实却是五代词。你要花时间，才能发现真莫道不消魂相。

5、隔壁的陈燕子曾经暗示过，吕蓓卡之所以能来读博士，是因为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搞定了导师。那时孟繁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导师太老了，和吕蓓卡在一起，几乎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景，而陈燕子，和吕蓓卡又是同门师姐妹，出于嫉妒，完全有诋毁吕蓓卡的可能。所以她们之间的流言斗争，说不定是狗咬狗的性质。

6、撞见齐鲁也就罢了，撞见吕蓓卡，那和撞见聊斋里的狐狸也差不多。吕蓓卡的睡衣，孟繁可是见识过了的，统统都是花间词派的风格，极秾艳，极妖冶。让人一见之下，就有“暧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的耽溺冲动。而且，吕蓓卡有时还会不穿睡衣，直接穿件小背心小裤衩就出来了。吕蓓卡的小裤衩，那更不得了，简直是花间词里的花间词。

7、说孟繁之所以能如此温柔，绝对和孙博的高超武功有关。因为男人如果武功不好，女人就会变得无比暴燥，甚至变成尖叫的蝴蝶。卫慧不是有篇小说叫《蝴蝶的尖叫》吗？蝴蝶一尖叫，就会扇动翅膀，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带来气候以及世界局势的动荡。一次世界大战二次世界大战发生的原因，表面看来是萨拉热窝事件，是波兰事件，其实呢，都是因为女人的性生活出了状况。所以他打算写篇论文，论文的题目就叫做《论性在人类和平史上的意义》。

8、这也有可能的，因为一旦有男人在场，吕蓓卡对女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的，笑容也罢，言语也罢，明显的有心不在焉的敷衍性质。但对男人，却是风生水起的流转，那眉眼之间的生动，以及言词里明亮的机锋，如戏台上的灯火一般绚烂。

9、苏东坡在《咏桧树》里对宋神宗说，他是“根到九泉无曲处”，齐鲁也是，甚至比苏东坡还彻底，因为齐鲁不仅本质上“无曲处”，齐鲁的身体，也是“无曲处”。完全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或者这才是原因所在。阿婵的身体，一波三折，且波折还不是一般的波折，是乱石崩云，惊涛拍岸的波折，是卷起千堆雪的波折。但齐鲁呢，莫说千堆雪了，一堆也没有，半堆也没有。

10、这一点，他们两口子，都是心照不宣的。他们才是同志，是战友，是一起在十字坡开店的张青和孙二娘，吕蓓卡再妖娆再风情，到头来，也只是那人肉包子馅。

11、汤毛不是说过，男人在女人这个问题上，绝对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信仰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是什么，女人的物质大抵就是乳房和屁股，而她和阿婵，正是物质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阿婵是物质基础，而她是上层建筑。没有物质基础的上层建筑，是沙上的建筑，再堂皇再华美，最后都要土崩瓦解灰飞烟灭的吧？

……

老曹是那茬故去的老人里年岁最小的，退休前是厂里的锻工或是钳工，据说死于胃癌。打从我记事起他就独自生活，决绝地鳏居了近三十年，身后，还是他外甥来给他发的丧。老曹的丧礼是个雨天，场面繁杂喧闹，这与老曹生前的寡淡成了反比，在“板板歌手”唱“送舅舅、踏征程”的时候，我问，老曹养了二十多年的那只金刚鹦鹉呢？他外甥说，在棚外头栓着呢，我舅死前说的，出殡前让把鹦鹉烧给他，他要带走。

外甥的话让这个丧礼变得险恶起来。我出外查看，在棚外角落里，那只金刚鹦鹉全身湿透，毛色脏而涩，坚硬的嘴喙已经破开，像两块剥下来的栗子壳。鹦鹉腿上的毛不知被谁撸去，露出青白光洁的腿，它的爪上套着根铝链，上面压着块条石，几个孩子冒雨看它，从棚内的桌上抓来一把把瓜子花生朝它扔去，鹦鹉既不吞吃，也不闪避，瘟鸡一样雨中呆立。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依稀觉得与丧棚里蒸腾的喧闹相比，这角落里黯淡的一幕，才是典型意义上的人间凄恻……

老曹退休前一年从广西弄回这只金刚鹦鹉时，我常去他家观看，据说价值不菲，胜过它那台红岩彩电。那时这鹦鹉光鲜洁净，蓝黄相间的毛色，肉感十足，有些臃态，个头跟鹌鹑差不多，我捏根指头逗它，被鹦鹉狠叼一口，逮住往后拖，我痛极，猛丢手，把它甩得翅翼扑扇，那时惊叹这鹦鹉竟有这般大的气力。

这只金刚鹦鹉的到来使老曹的鳏居生活有了一抹亮色，他经常在平房窗台上对着鹦鹉喋喋不休，老曹逗鹦鹉时就叫它“雀雀”，方言浑浊浓重，当年觉得这是老曹在对它泛指，没想到这叫法竟真的成了鹦鹉二十来年的名字。

我成年后亲见老曹对这只鹦鹉的喜爱，他时而会口中含个瓜果嘴对嘴喂饲鹦鹉，有几次甚至恶作剧的含口浓涎在嘴里，那鹦鹉也昏昏沉沉去叼，衔起亮晶晶一丝，老曹就吞下口水满足地笑。可以确定的是，在少年时，我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会觉得恶心，急匆匆走过；成年后，我感受改变，认为这是人鸟和谐的景象，内中蕴含着勃勃生机与甜蜜趣味。让我更觉快乐的是——尽管老曹许多年来含辛茹苦教导这只金刚鹦鹉说话，但这只鹦鹉终究是笨嘴笨舌，二十几年只会含混的说上一句，老曹认为那句话是“二筒”，是自己凝结心血教鹦鹉认麻将牌的结晶，但一众邻居们认为鹦鹉口中的话是“二勇”，真莫道不消魂相于是扑朔迷离。

老曹对鹦鹉的饲养在我看来是奔放而热烈的，瓜果肉蛋什么都给，兴起时还会在鹦鹉食钵里挑上一小夹挂面，而这只鹦鹉在老曹的后窗一隅也坚挺地站立了二十来年，除了在春节时不幸被魔术弹击中过两回，别无它碍。从幼鸟长成熟鸟，它的体态日渐丰硕，以至于某些时候我会觉得老曹的鸟架上站立的其实是一只小母鸡。在鹦鹉与老人经久的陪伴之中，鸟，正自青春昂扬；人，日渐迟暮昏沉，而我对老人的称呼，也从“曹爷爷”、到“曹老头”，再到“老曹”。这过程里，老曹的老年斑和嘴里吐出的酸腐气与日俱增，每每我经过老曹身边，会下意识地察觉到某些生命的气韵正从他的身上悄悄溜走，心里偶尔失落。
 

在我亲诉这只鹦鹉与老曹往日情谊之后，老曹的亲眷们决意不再用它陪殉，然而老曹的外甥却不依不饶，口口声声说死者言大，舅舅生前嘱咐的，一定要照办。众亲眷就说这是老曹死前迷乱，并不能当真，外甥就饶了鹦鹉，我知道，这是在外甥知晓了这只鹦鹉价值不菲以后。

然而这只金刚鹦鹉终究是死了，就在老曹火化的半月后。他外甥后来告诉我，说鹦鹉嘴喙残破得厉害，他不得不用块透明胶来把它粘上，想尽快找个买家，但已于事无补——应当要说，他口中描绘鹦鹉死时的这幕，成为具象的一个乩，长时间地停留在我脑中。

二十八岁那年的暮春时节，韭黄好像一夜之间就滥了市，空气黏腻而且潮热，刚换下冬装就要穿短袖了，不知怎地，那时心情莫名烦恶，就时常去单位相隔的菜市里转转.

某日，菜市里一家影碟店正放着当年超女李宇春的“呀嘿……呀嘿！”的歌声，门前围了老大一堆闲汉，细细碎碎地交头接耳。透过人隙，我瞅见圈中心是个摆摊小孩，卖什么不知道，但李宇春歌声在背后闹腾，一帮人都听得带劲、看得有趣的样子，我也觉得新鲜，走上前一瞧，却是个卖蝌蚪的小孩。

小孩会做生意，一个小塑料盆里盛着满满一汪蝌蚪，乌黑又粘稠，乍看倒像刚冻好的龟苓膏，小孩要价十只蝌蚪两块钱，用个小塑料袋子装了，自己拿回去养。我承认，眼前这幕场景触动了我某段少年记忆，于是没说二话，掏了两块钱，拿了蝌蚪走人。

整半月光景，蝌蚪们相继死掉，最后只剩一条别样的家伙，在我厨房鱼缸里散漫地游着，它通身有黄褐色的斑点，脑袋扁大肥厚，游姿有些弥留的意味。直到它的后躯忽一日窜出两条黄褐色小芽般的腿来，我才确认，这其实是一条混进了蝌蚪队伍里的蛤蟆苗子。

我的厌恶与日增长，却也无意就将它扼杀丢弃，于是没心没肺地将它养着，也不换水给食。我心里暗想：要是某日回家见它漂浮在腥臭的水面上，将它倒掉，洗洗鱼缸，也就罢了——而我对少年时靡靡情怀的追诉，也只能在这傻帽一般的行径中幻灭。然而，大蹊跷的是，这条蛤蟆苗子的弥留竟然持续了一个来月，我惊讶地望着它长出了前腿、又惊讶地望着它褪掉了尾巴，它在浑浊不堪的污水中逐渐灿烂茁壮。我开始意识，我的鱼缸，已经真真切切地成就了一只蛤蟆。

在那个夏天，城市中喧嚣激躁，李宇春们高歌猛进，街面上许多店面挂出”啤酒一元钱一瓶“的横幅，我觉得身驱愈发沉滞呆缓，于是跑进各种店里喝酒，报仇一样享受着那一元钱的实惠。要么朋友邀我、要么我邀朋友，喝酒成了饮牛，伴随着那个年纪所特有的焦躁与不安。而就在”One world、One dream“奥运口号提出的前一天，我打开厨房看，鱼缸里空了，那只蛤蟆无影无踪，我当时内心竟有些失重，觉得丧失掉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陪伴，也是很让人惋惜的。

盛夏就这么近了，推开门即是滚滚白浪，城市里到处能听见各式空调发出的”呜呜“轰鸣，阻塞在公路上的出租车司机探头就是骂娘，我在晒得发烫的人行道上踽踽而行，心情干枯到极点。有时发傻，竟会觉得要从无数高悬低挂的空调机器里爬出许多虫子，裹挟着非典萨斯跟禽流感夺路而来……而我与这座城市，总像是在拼着消耗。这的确是我所经过的所有夏天中，最为无所适从的一段心念。这天夜里回家，打开厨房，无意瞅见碗橱角落里有一块灰黑的抹布，伸手探过去，突然惊了，竟然是已失踪经月的那只蛤蟆。

对于我来说，蛤蟆的消隐与突然显现，都是光怪陆离的，这只是现实一种，我不知从哪里去探寻它身后莫测的因果，只深深地确信，它的确从没逃离过我这间狭小而潮湿的厨房。蛤蟆满身的白灰，背上的癞痢凹凸可见，它盘膝大坐，在角落隐蕴着一层菩提气象。为了确定它是否还活着，我用木棍杵了它几下，背部坚硬、腹下却软，它依然蹲坐在那里，只口中好像吐了气，激起几丝微弱的白灰。我信了，这只蛤蟆仍是只完器，它健硕安然地存活于我厨房一隅，周身无伤，从未衰竭。
 

我对这只蛤蟆的观察持续了四天，这期间我莫名焦躁的心境会稍感安好：它总在我厨房的一角枯坐，几乎没挪动过什么地方，它耐受而沉默，从来不发出半点声响。在某些时刻，我会隐隐觉得心里对这粗丑的生灵生发过一丝尊重，后来又觉自责，认为这种看待其实是一个单身汉终极无聊的体现，或者是总归有些心里隐疾，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我还是决定善待它的去路，将它放掉。

搬动它的那刻，我隔着手套感觉到了它的质量，个头虽然不大，但腹下的那片油白还是有些炫目。让我称奇的是，在它长时间枯坐的那片身下，竟然有着一小堆虫孑蛛蟑的干壳，或许这是它夜间活动捕获的食料，这让我又感宽慰——也许，这旧朽潮湿的厨房，正是它不愿逃遁的因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