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已是戊子年,我从未经过,一甲子业已行毕,年轮肇始,细想父亲在多舛命途中克劳克俭,虽时有小恙而无大障,这也算他的福泽,多么喜慰。
父亲生于公元1948,也是戊子之年,按我爷爷的说辞,幼时有先生给父亲推理造命,言其命格逊下,非劳碌不能自食,期期艾艾,终究是势衰的局面。60年过去,这话也还多少能经受些推敲。某些时分我乐于琢磨一些高玄的意象,譬如在想,是否是生在哪一年,命中就该当刻烙下这年某个属相的格操性情?答案在父亲身上是揭晓了的,半辈子过去,他是真真切切的鼠性,面目里带,脾性里也带,轻巧细碎又敏感脆弱,这常使幼时的我感到失落。
前次大舅来探,说话间提到我爷爷,讲我父亲身上没有半点分毫像我爷爷这般的情智心性来应对自己的生活。我当时在场细听,这话切到了我心中一个隐秘的所在。
1982年,我记事以后第一次见我爷爷,老弄堂里桑树正发新枝的时节,他平反假释后提着大包袱进屋,在我屁股上拍一下,顺手撸过我,端起大茶缸子,喉结一滑,一瓷缸茶水就吞下去。我在日暮里眼见这个陌生的老年男子在屋子里蹚来蹚去,惊疑他的气息里怎么没有一点的迟滞与呆板,白肌红肤,飒飒落落,走路竟是带着风。日头落下后,爷爷带我在院子里提着井水洗澡,脱得精光哧溜,边洗边拍打自己的胸背,口中“嗬嗬嗨嗨”的,坚硬饱实一条肉身在余阳的光晕里迷了我的眼……迄今忆起,这是我最初接受的男性形象,我在成年后更加推定,爷爷已将父亲的阳气占尽,致使父亲在雄性气数上如此不堪。
我迷恋于1948年时的上海,在爷爷的叙述里,那时的十里洋场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景象,有青帮头子摇身一变成了地下党的,有残余汉奸当了工纠队长的,各色人等似乎都在那一年揭晓了自己的答案,这危险狂乱的世象使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孤苦与无所依靠。而恰在那一个戊子之年,我父亲诞出,开始了属于他的人生旅行。
对我父亲来说,这一个甲子似乎是憋闷无趣了些,黑五类、三线建设、文化大革命、青灰色卡其布、粮肉油布票……这等等一切成了他的关键词,等他把自己待了半辈子的那个厂子景仰成煌煌圣殿的时候,市场经济又生猛炽烈的来了,这令我父亲的生活表情时常处在一种“非自主性僵直”当中,我后来管这种表情叫“不跟趟”,起码对我父亲这种性情的男性来说,这是多么混蛋的一甲子。
按我爷爷的理论,有福的莫过于额高肚大、但生就男生女相的;最苦的莫过于出于草芥,却存了帝王心术的,我在这个极端的二元逻辑世界之中,花去整三十年找寻自个儿的宿命,最终发现这真正是最为高深的人格暗示,爷爷九十,父亲六十,小我三十,想这承继于沪上人家的一脉,总又到了该当生发的时日了。留此一文,以兹后生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