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馈赠,短篇 Arc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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馈赠 (短篇)
Posted on 2006-09-13 | 3条评论(图片与文字无关) 文/张立力 一、 明晃晃的机场大厅里,电麦播报的声响一浪紧过一浪。尽管才清晨七点多,这里却是熙熙攘攘的景象了。 这个初秋的季节,呵气已经能看见微弱的白雾,候机大厅的玻璃门窗上,蒙着一些细细密密的水汽。在大厅里的人有穿着T恤的,也有身着外套的,一些露着胳膊的人,和另外一些没有露着胳膊的人,不停地交叉、平行、擦肩而过……他们神色匆忙,他们“踢踢蹋蹋”疾走在大块的、质地优良的玻化砖上,影子一晃一晃、晶晶亮亮的,看上去活似水底游过一群群墨黑色的鱼。 白莎的一只肘撑在柜台上面,就像一尊石膏像一样。在通往登机检票口的这一排精品店里,白莎工作的这间是最大的,它位于整个通道的最前端。这个时候,白莎正盯着玻化砖上那一个个游走的黑影看,她看得仔细而专注,好像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思索。而在一旁,店里的另一个售货员唐惠正在仔细擦拭货架。唐惠边擦边瞅白莎,她看到白莎的双眼通红,眼袋丰实肥厚,头发黯涩毫无光泽,这让只有三十六岁的白莎看上去有些像提前进入更年期的女人。 因为店面是机场管理处劳动服务公司开设的,所以这间名为“花城弄语”的店面装修,远没有那些私营老板承包下来的店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在一整排格调高雅、霓虹缤纷的店面中,“花城弄语”显得陈朽冷峭、庄重古板,这也成了候机厅里的一道奇景。 “花城弄语”里的货架上和柜台里,四平八稳地摆设了门类繁多的工艺品,一些艳俗的瓶瓶罐罐品位低下却价格不菲。事实上,就在白莎和唐惠两年前作为机场管理处劳动服务公司快餐处的职工被调到“花城弄语”来上班的第一天起,她们就对店里卖的货品表示了异议。“这哪能卖出去啊!谁见了乘客上下飞机要抱个瓶子罐子的!”白莎在此工作的两年时间里,依然时常想念自己在快餐处卖的盒饭,她觉得卖盒饭虽然累点脏点,但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总比对着这些冷冰冰的瓶瓶罐罐要强。 “花城弄语”的营销业绩不如私营店面,但对营业员的要求还是显示出了正规单位在管理上的优势。白莎每天最早上班,最晚下班,她的收入与销售业绩不挂钩,却与考勤制度紧密联系,这种类似于计划经济时代的营销管理,让白莎一度哭笑不得,她每回发牢骚时,店长蒋大秀就会对她说:“我们这里代表着机场管理处的形象,是反映机场工作人员作风的一个窗口,你卖多少货品没人管你,但是你妄想迟到早退,就是给我们脸上抹黑!”蒋大秀又说:“在这里上班是劳动服务公司其他女孩子做梦都想不来的事情,工资高不说,又体面又干净,每个月还有特殊岗位津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事情?”白莎眼望着这个快满五十岁的女人一脸正气,也就悻悻地退守在她的瓶子罐子阵营里了。 二、 把早上店里的卫生打扫完以后,唐惠转过头来看着白莎,她看到白莎手撑柜台出神得厉害,不由地叹了口气,她关切地问: “白姐,你盯得住吗?看你这段时间,瘦了整整一圈。” 唐惠的话打断了白莎的出神,她回过神来,“没事儿,我盯得住。你去吧,体检一年一次,昨天我去了,今天轮到你,你就去。惠儿,咱们做女人的,得对自己好点儿,这几天我算明白了,没病没灾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呵……” 唐惠听见白莎语气沉重,她顿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平日里对她很好的大姐。她心里明白,白莎这一段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是因为就在半个月前,她刚给结婚十年的丈夫料理完后事。她的丈夫徐光明是个出租车司机,他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唐惠还记得白莎得知丈夫死讯的那一霎:当天中午白莎正在店里清点一大包刚到的礼品丝绢,后来店里径直走进来几个人,没有说话,就左右前后一团簇拥地直接把白莎架在了中间。唐惠看到,进来的人里还有她们的店长蒋大秀。几个人神情肃穆地夹住白莎,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白莎,你不要上班了,你家里出了点事……你要想开点。”最后还是蒋大秀告诉了白莎噩耗,她说,白莎你丈夫早上出车时因为雾大,刚出“泥嘴湾”隧道,就一头撞向了隔离带,车速实在太快了,你丈夫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撞了……人已经过去了,刚才医院来的电话。 令唐惠感到奇怪的是,当时她并没有看见白莎嚎啕大哭,白莎只是表情古怪地看着夹着她的人,喉咙里“咕咕”地响,她明显想挣脱那几双架住她的手,可大伙显然是预备了充足的力气来应付白莎的这种绝望的反抗。白莎感到了徒劳,她的脚步有些发虚,但嘴巴里还是“吭哧吭哧”的,“他呀!他还说好好对我的,还要过什么好日子呀!还过什么呀!这个徐光明……”白莎突然把头扭过来,对着唐惠喊了这么一句。 后来白莎请了五天的假,在家里给她丈夫徐光明料理后事,据说直到火化时,白莎都没有一滴眼泪。这个男人什么也没给白莎留下。在白莎不在店里的时间里,店长蒋大秀就来顶白莎的班,她时常会对唐惠说:白莎的命不好,跟徐光明结婚十年,什么福都没享到不说,还尽拖白莎后腿。现在人走了,什么都没给白莎留下,你以后可不能找这样的男人。唐惠心里清楚,事实上徐光明和白莎结婚的第三年,就因为抢劫罪被关进了西山监狱,他被判了六年,在半年前才刚刚刑满释放回家,后来由白莎托人,找了个出租车司机的活。也就是说,白莎与徐光明真正的婚姻生活,只有三年半的时间。 在沉思的时候,唐惠已经把工作服换了下来,她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把头天扎帐后留下来找补的一些零钱交到白莎手里。她说: “白姐,你往开了想,人都已经过去了,日子还得过,你这么年轻,又长得这么秀气,可得把牙咬紧了啊……” “知道了惠儿,我没事,你赶紧走,一会儿到医院该晚了。”白莎不再扶在柜台上,她的身体往唐惠这边趋了过来。 “那我走了啊,完事了就回来替你。”唐惠说完就走出了店面。 三、 平时一整天也不会有几个过往的乘客踱进“花城弄语”,更别说是清晨了。因为店面比较开阔,所以白莎这会儿一个人在店里显得十分突兀。她在对着地板上飘来飘去的黑影发怔时没有忍住,她打了一个呵欠,她的口腔几乎都没有张开,但是她的颌部却明显膨胀了,看得出来,她想忍住不打,但好像是徒劳的。...